正像英国一位文学家所说的一样,一切歌谣的炉灶都是情歌来烧热的。情歌永远是歌谣中最灿烂的花朵。
对于湘西老百姓来说,一般都只用山歌一个词,所谓民歌、情歌其实是书面语言。无论是赶场或节日里的赛歌,或者是晚饭后充当娱乐形式的对歌,还是恋爱男女的对唱,一概都叫唱山歌。整个湘西山歌里,最精彩的仍然是男女青年恋爱时对唱的情歌。
沈从文同湘西山歌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他的孩提时代。因为在湘西,在凤凰,在泸溪,在保靖,无论苗族、土家族、汉族都是喜欢唱山歌的。除了情人的对歌外,还有歌郎歌娘或者山歌爱好者之间的比赛。而这种比赛则是时时处处都是可以举行的。我手头正好有一个例子。一次赶场路上,保靖的一个歌郎和古丈的一个歌娘在古丈县两岔河相遇。歌娘带着女儿,这正好成为歌郎的题材。他随口唱道:
三人巧遇两岔河,
看你引个妹坨坨,
不像张三和李四,
像我歌郎脱的壳。
说她的女儿不像别人,倒和我歌郎如一个模子浇出来的,言外之意是占了歌娘的便宜。歌娘也不示弱,接过歌郎的歌将计就计唱起来:
三人巧遇两岔河,
小小妹妹爱撵脚,
一娘生你两兄妹,
不像哥哥像哪个。
歌郎便宜没占着,倒是栽在歌娘手里,丈夫没做成,反成了儿子。一切都在匆促之间完成。反击、构思、押韵,又要巧妙,又要合辙,宛如天成。然而这不过是湘西山歌对歌中九牛一毛的机智、诙谐罢了。
随处可遇到的对唱,使沈从文幼年时期就开始接触了山歌。他青年之际在辰河、酉水岸边的流浪,也是能频繁地听到山歌的。一种可能的情况是,他听过一些山歌,也许记得那么几首,而当他到了北京,接触了新文学,扩大了视野之后,才真正认识到那些山歌的价值。可是这时,“书到用时方恨少”,记下的不多,因此不得不写信请求远在家乡的朋友帮助搜集。
沈从文的表弟印远桂,是地方土著军队里的兵士,曾为沈从文搜集过湘西山歌四百多首带到北京,这四百多首几乎全是情歌。沈从文从中选出了一部分,在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二十七日、二十九日三天的《晨报副刊》上用懋琳的笔名冠以《人谣曲》连续发表。在介绍这些谣曲即山歌之前,他写了一篇《前文》,大概是“序”或“写在前面”之类。在这篇文章中,沈从文写道:
“抄来的歌,计有四百多首,感谢小表弟同其他副爷的殷勤,这些歌儿竟能凭他们的笔——是怎样幼稚的笔呀——塞到我眼底来,差不多每一首都足以使人生颇大的感动,差不多每一首都能拿去打动一个乡下少男少女的心,不过在我这方面见了这么多爱情的补药,又不能拿去歌给山下人听,又不能抄给一个人去看,见了也徒增懊恼而已。小表弟来信还说,这只是颇少的一部分,不同的且属于纯粹的 人的至少还有两千首之多,不久也会要同队伍的朋友们抄来的。其实这一点儿我已早感到没有处分方法了。
“表弟在湖南是当兵,近来是中士了。以前我在十三区清乡司令部当上士时,他还在军法处当护兵,在做护兵时代,他得了那种浪漫无边际的方便,就学得无数的山歌了。不过这一次所抄的歌,却是他的同班的士兵帮了忙,笔迹不一样,行式也不整齐,有些是用文章格每格一字规规矩矩的写好的,有些则一片糊涂,若非得村弟帮我认识,虽我对于地方的俗话是非常熟习,也无从读下。这些兵士们,其中有不少还是我的小时同学在内,他们都是把小学读毕了业,便遵照故乡的习惯出外当兵来的。凡是当小补充兵的,多是不必服务,不必下操,因此一来,三个五个到外面去捣点小乱,到山上去唱撩逗女人的歌,却得了许多方便了。如今抄来的歌,就是这群可爱的小痞子,在二三年前每日唱着玩的,那是无疑的。歌之中,有些是大家相沿唱下来的,又有些属于这些猴子的创造,这也是无疑的。
“……我或者会有那种兴致,为选出其中一半,抄写出来,加以我对于每首歌的欣赏意见,与其歌在我们乡下是怎样一种背景,篇幅若不过少,印书人又不怕赔本,就精精致致的印出一本书来,也许这无伤大雅的玩意儿,是还有少数的有这种嗜好的人所赞成的罢。”我谢小表弟,及其他的副爷们,所寄来的东西是不多,我却从这些类乎芹菜萝卜的不值钱的土仪中,找出了肥壮一点的大红薯,在未能变成集子以前拣出来,加以解释,供大家尝尝新。
“我还希望在一两年内能得到一点钱,转身去看看,把我们那地方比歌谣要有趣味的十月间还傩愿时酬神的喜剧介绍到外面来。此外还有苗子有趣的习俗,和有价值的苗人故事。我并且也应把苗话全部学会,好用音译与直译的方法,把苗歌介绍一点给世人。”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