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满林 

　　一直没弄清楚，老师在那次来到我家究竟是蓄意还是无意；也不敢想象，假如没有老师那次探望，我今天会是什么样子。但我准确地记得那是1991年的春天。

　　他和我一道吃下很不像样的晚餐后，又和我在那个又脏又臭的床上睡下了。我们谈了一些熟悉的人和事，他问了我一个锥心的问题：还想不想读书。顿时，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读书，那是我对未来的全部希望所在。我曾像脱离樊笼的小鸟一样奋力展翅想翱翔，可在半途中，我的翅膀折了。失学的那些日子，我回想的是学校里的生活，梦到的是考试时的情景。可是我是和那位变态班主任吵了一架，受了几个处分后，逃离那个学校的。再说窘迫的家庭已容不得我再去奢望那一切。我已经习惯像那些农家孩子一样，成天在田地里忙活。

　　老师很快说服了父母，又和学校联系。在他的帮助下，我重新回到当初就读的那所高中。

　　我认识老师时候，正上初二。连师生加在一起不到三百人的乡里初中，突然增加的几位新面孔，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老师就在这个暑假来到了我的眼前。老师二十出头，一头微卷的长发，着宽大的T恤衫，发白的牛仔裤，看上去精瘦干练，浑身散发着艺术气息。他教我们物理兼音乐。老师上课很随意，从来不批评人，作业做不做他也很少追究。但是我最喜欢的是他的音乐课。那种带有磁性的男中音让人如醉如痴。每次上课，他都是先完整地唱完那首歌，然后一句一句地教我们。他先后教给我们《一条路》、《故乡的云》、《三百六十五里路》等歌曲。放学后，老师就去打篮球，他非要那些球打得好的男生陪他一起打。若是哪个孩子起跳时短裤不小心下滑了，他也会跟着孩子们一起哈哈大笑。

　　老师是第一个来我们乡中学的本科生。师大刚毕业，县一中就把他的档案提走了，可是不到一年，又把他调到一所偏远的高中。在这所高中也没待好久，老师就被发配到我们乡教初中了。至于他为何被一贬再贬，有小道消息说，他和学生一起打雪仗打坏了玻璃；还有传言说校长听课时，他公然在课堂上调侃校长，弄得校长下不了台。他来到我们学校后，连我们那所学校的领导对他似乎也心存芥蒂，生怕他不安分。但是，他带给了我们音乐，和我们亲密无间。无论是成绩好的，还是成绩差的，经常窝在他的小屋里嬉闹。对我来说，他的另类与我的叛逆简直是殊途同归，我无可遏抑地喜欢上了他。

　　在他的注视下，我成了我们那一届三个升上高中的其中一个。又在他的注视下，我读到高二很狼狈地逃离了。离开了校园，我很落寞，偶尔也会跑到学校去他房间里玩，他依然没有指责我。时隔不久，他被调往我曾就读的高中任教。再隔不久，老师来到了我面前。

　　那只是一所生源不足的普通高中，学生入校不到两年，就会流失一半。高三读完后，往往是整体进入县城补习学校读“高四”。多年来，高考升学率接近为零。大多数同学们对前途感到灰心。重回课堂，我铆足了劲，把那座独木桥当成通往胜利的最后通道。很巧，老师也刚好是我的班主任。

　　“别把我们的相遇看得很平常，其实，我们的相遇是千载难逢的”，在一次谈自信的主题班会上，老师侃侃而谈，“你们是宇宙中绝无仅有的，我也是；几千年前，我们没有遇见，几千年后我不知我们还能否遇上，但是现在我们真真切切地相遇了……”。老师的话让我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这么聪明呢？

　　学校除了有栋教学楼，就剩下一个没砌水泥的操场。老师自己买来足球、排球和设备，带着我们在巴掌大的地方疯得大汗淋漓。每逢节假日，总要开展文艺活动或者班会。更令学生叫绝的是，他总是想着法子让学校那些不合时宜的规定得不到实现。他就是这样让大家亢奋着，我们也丝毫懈怠不下来。

　　在那个远离县城的小镇上，我们像是被尘世遗忘一样，只是到了会考和体检，大家才来到县城，与外界接上轨。靠着老师的鼓励和信任支撑起脆弱的信念，我们默默地迎接一个日出，又送走一个日落。

　　也许当老师并不适合他的职业，我总觉得老师更像一个诗人、一个哲人。他富有思辨与哲理意味的语言总是那么引人深思。他崇尚个性和自由的情怀总是那么叫人心动。无论是在那所乡镇初中，还是在镇上高中，他从来不用“应该，不应该”之类说教的语言，总是用征求意见的语气和学生商量，用自己实际行动影响和感染学生，把学生当成主角。就是有学生偷睡懒觉，老师也只是来到学生床前，对某个学生说，睡好了吧，睡好了就去教室自习。那种人性化的教育，把每个人的自我意识彻底唤醒了，大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怎么干才对。

　　高考如期来临，那一年，我们那所学校爆出了冷门，两个班参加高考的不到五十人，有八个考上了高校，其中两个上了师大。这样的成绩震惊了全县，让兄弟高中为之侧目。我相信，这与包括老师在内的两位班主任的教学理念有着密切的关系。

　　在我辗转进入高校后，我们那所高中走到了终点，因为生源问题，被县里撤掉了，老师也调进了县城。毕业那年，我去探望老师，得知老师刚联系上长沙一所试验中学，就要去省城任教。

　　老师离开前，郑重地把他青涩时代的留下诗稿交给我整理。那是一叠大小不一纸张，有的是作业本纸，有的是文稿纸，甚至有报纸、标语纸的一角。从那些充满想象力和诗意的文字中，我再一次接触到了老师的内心。最终，老师并没有出版诗集。

　　能与智者相遇本来就是一桩可遇不可求的事。在懵懂少年时代，他出现在我在视线里，给我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又在我人生十字路口为我矫正身姿。无意间，我发觉自己太幸运了。老师曲折的经历竟然与我成长路线几乎重合，似乎是上天安排他来指导我的。我宁愿这只是老师无意间、下意识的举动，否则，上天就太眷顾于我了。在备受打击、不被理解的时候，老师肯定有很多苦闷，但是他把阳光和乐观一面给了我们。他热情、坚韧，对我们充满了信任。无数次，我就是靠着这份信任和鼓舞走出阴霾，迈向新的一天。我庆幸，我和老师有这样的一次千年一晤。

　　老师名叫卢银中，出生在慈利县龙潭河镇飞马村，湖南师大物理系毕业，目前任教于长沙县实验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