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地址：城市繁花---写给一个人
作者：石继丽
时间是一条河，回忆，是一个人的逆流而上。
穿过我对这个城市最初的记忆，是几缕柔和的光线。这个叫张家界的城市，很小，像没太舒展的手掌。每条街道都是地名，但它们都各有性情，有的让人相见恨晚。
这些街道都是我们年轻时穿过的一件件旗袍。它们和我的一些回忆或想象一样，都是我不可或缺的部分。
一 南门口 象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妇人 两眼昏花 形容枯槁 形单只影 放排的汉子走了 卖丝绸的老板走了 修吊脚楼的墨头走了 做豆腐的二妹走了 开卡车的司机走了 乌篷船和鹭鸶也走了 革委会搬走了 武装部搬走了 饮食服务公司搬走了 煤炭公司搬走了 冰棒厂和合作社搬走了 只剩下一截寂寞的河堤 和一群专门抽老千的 日夜挤在这条街 米粉4元 旅馆一晚5元 剪头一个5元 上50岁了的小姐 一夜10元 黑社会、毒品、性病 死一个人就跟死一条狗一样 人们 浑然忘记了 她曾经和小仙女一样 有过灿烂的青春和妩媚的容颜 如果，再把这平静的澧水左岸立满吊脚楼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把这些黑脏的老店和迷茫的人们涂上一层月光，又是什么样子？ 如果水面，再多一叶木舟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船头，把你加上，又会是什么样子？ 二 一条怀孕了的蚯蚓 里面游弋着很多公交车 服装店裁缝店理发店 还有菜市场和药店 一群花完钱的主妇或病人来来去去 中间有家小锅小灶 偶尔在里面约会朋友 或许酒杯放下后就各奔东西 就相互忘记 浪潮书社和一头银发的李春勇 绕着北正街的腰身 他们组合成一个奶瓶 喂大了三代孩子 喂饱了几万人的童年 因为没有奶粉了 据说要转给一家餐厅 以后孩子暑假都不用读童话了 都去吃火锅或麦当劳 我想递上一条手绢 为这个97年的十大杰出青年抹泪 还有法院 承担正义是多么情何以堪 因此他们搬到三望坡下面 潜伏起来了 三 这条道路 珠子似地结着 国土局规划局建设局旅游局 公安局电业局审计局税务局 海关日报社财政局市政府 它像一条幽深的亚马孙河 里面游着很多种鱼 鲤鱼鲢鱼墨鱼鳊鱼 鳗鱼鲑鱼鳄鱼章鱼 他们一律擅长潜水 像螃蟹一样擅长用钳子 当然还有蟒蛇 有丛林蜥蜴 政府更像静静的顿河 两岸水草肥美 当太阳出来的时候 一切呈现出风和日丽 四 这是我最喜欢的路 它直接通向汽车站火车站飞机场 它代表出发或结束 代表昨天和今天的不同 明天和今天的不同 代表一些改变 一些活着的痕迹 从这里出发 我到过很多城市 最远到过塞尔维亚朝鲜俄罗斯 学习，旅游，开会，交流 它们都意味着我的一段新旅程 当我拖着简单的行装出发 可以找回久违的年轻 它们让我摆脱日复一日的戒律和规矩 暂时卸下沉重的责任和熟人 从出发的那刻开始 一切不愿意的不能的不可以的 都可以在这一刻终结或消失 一切不可能的不允许的不切合实际的 都可以在这刻以后开始或重生 五 这条路通向一中 通向我72斤的玲珑少年 在这条路上 第一次看见煤 第一次闻到啤酒的气味 第一次看见法国梧桐上绵绵不尽的毛毛虫 第一次看见那么帅的男老师 第一次和很多女生住在一起 第一次闻到桂花香 第一次收到一个男生的信 第一次收到大学通知书 第一次为离别唱得痛彻心扉 后来 第一次开始了恋爱 第一次结了婚 第一次孕育了孩子 第一次修建了房子 第一次结束了婚姻 这条街 我命名为“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六 这条路像一个十字架 把人钉在了人民医院的费用清单上 卖猪卖牛卖谷卖树卖鸡和鸡蛋 向亲属借钱向邻居借钱向朋友借钱向陌生的熟人借钱 祈求下跪写借条 在黑暗里大声哭喊 只为用钱杀死心血管里的细菌 或开刀取下胆管，脾胃，肺肝，肿瘤，结石 这条街 常被哭声鞭炮声唢呐声锣鼓声淹没 像一场场关于抗日的黑白老电影 这条街让人想起时光珍惜生命永远 那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 那么多人还没来得及爱 最后才发现 存折房产证毕业证土地证结婚证 富贵关系笑容地位 每样东西原来都是纸做的 谢幕后 每个人不过是坟前的一个小小祭品 七 这条路属于我 从起点到终点 刚好是我居住地到工作地的距离 来往于这条路 我追逐着利禄 也追逐着功名 家里 有一台电视机和一台电脑 它们让我对世界保持着足够的清醒 还有很多字画 挂在我的墙上就是我的故人 有一个孩子，一个爱人和一只棕色的猫 偶尔一起散步打球听歌 我们给与彼此足够的欣赏和信任 我拿自己的一生抵押给工作 喜欢工作却又害怕上班 人际关系就像一台精密仪器 又或许更像一条航行在茫茫大海的船 面对它 我像一个胆怯的孩子 听话顺从和忍受 又像一个卖春的女子 费尽心力还搭上那使不尽的暗劲 我害怕葬身大海又怕上岸 像那个海上钢琴师一样 每一个选择都让我苦恼 这条路上有一家农业银行 每个月我从这个美丽的转角获得3209元 我像一个高级会计师 精心地做着预算 孩子父母朋友同事还有熟悉的陌生人 哪些拿来买油盐酱醋 哪些拿来买世俗的平安 在钱的面前 我更像一个黑夜里的阳痿患者 为了护住那最后的尊严 只能对着天空无声呜咽 如果可以是一株植物 我应该是忍冬花 在无人问津的窗台上 借稍纵即逝的开放 来证明自己的柔韧和坚强 看夜空次第升起的艳丽的烟花 是我逃到天涯也摆脱不了的悲凉 八 这条路通向火葬场 我走了很多次 也问过很多次 每个问题都是哲学 你从哪里来‘ 你到哪里去 你为什么来 你为何而去 你带来了什么 你带走了什么 你能带来什么 你又能带走什么 终于坐下来 等一等我的灵魂 终于停下来 等一等我的父亲 昨夜他在梦里告诉我 不要老是到他的老屋去流泪 他不过是稍先一步到彼岸 像儿时看电影一样 为我占一个座位 九 石头一样坐在市委传达室203 我知道时间像卫兵一样 监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吟秋的那一朵莲正开着粉红的花 在我的对面墙上挂着 那种暗香，是别处的莲花所没有的 像我生命中那点不许扑灭的火 十 写下这九条路 其实是为了一个离去的人 是为了这座城市 不能忘却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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