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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亲节怀念去世八年的母亲:四个油粑粑和四颗花生
2015年05月11日 来源:www.mengpakezhan.com 编辑:周芦屾 已被浏览:

开春了。农活开始忙起来了。母亲决定到利福塔去买红薯种。

利福塔是另外一个乡镇,从老家所在的南岔乡出发,需要穿越一个乡镇,也就是赤溪乡,才能到达。利福塔的红薯种质量好,发芽发得快,容易成活,产量高,这在县里是出了名的。

临行前,母亲发愁了。家里的大哥,二哥,三哥都上学去了,连姐姐也发蒙读书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母亲不放心。我还只有五岁,却调皮捣蛋得要命。把我留在家里,说不定就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上个月,我偷了一包火柴,玩着玩着就入了迷,一把火差点把家里唯一的一栋房子烧掉。然而,我年纪太小,走不动路,带在身边,在路上走着走着不走了,那就更麻烦了。

我年纪虽小,却是个人精,发现母亲不想带我,就立马往地上扑,在屋前的天塔里打滚。假模假样,在地上边滚边哭。母亲拗不过我,只好带上我上路。

那是我人生历程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徒步远行。从南岔渡口过渡,来到南岔后坪,然后是李家坪,小河口,金家台,张家湾,芦毛湾,杨仕坪,柳树坡,到达利福塔的乡街上,徒步30余里。一路上,我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总是赶不上母亲的步伐。母亲一再催促,多次生气,我们才在正午时刻赶到乡街上。一到乡街上,母亲四处一看,急了,场集快散了,质量好一些的红薯种肯定卖完了。

急匆匆的母亲,牵着我的小手,背着背篓,在稀稀落落的卖主摊位前选看还没有卖完的红薯种,讨价还价,忙得额头上涔出了细细的汗珠。红薯是家里的主要口粮。一年之计在于春,全家下半年的口粮就全部指望在这些红薯种上。母亲不急不行。

可是,我的心思却不在这些红薯种上。走了半天的路,我不仅累了,也饿了。母亲不仅为红薯种急,也为我急,生怕我饿得受不了就会发脾气。急匆匆的母亲选好红薯种,付了钱,拿出仅有的五毛钱,来到油粑粑摊子上,买了10个油粑粑。母亲吃了4个,我吃了6个。我一口气吃完6个油粑粑,没有间歇,更没有停顿。母亲望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摇头:老五,你上辈子硬是饿死鬼投胎的。我一边舔手指上残留的油汁,一边嘿嘿直笑。年仅五岁的我,根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母亲是家里最好的劳动力,一次可以吃完20个油粑粑。可是我以为母亲的饭量很小,一次只能吃完 4个油粑粑。

收拾停当,母亲牵起我的小手,开始启程,往回赶。可是,我感觉回去的路途比来时的要远,以致于我越走越慢。太阳已经完全偏西了,快要落到大山背后去了,我们才走到金家台。前面就是小河口。母亲满头大汗,背着满满一背篓红薯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催促我快走,跟上来。

太阳落到大山后面的时候,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我们终于走到了小河口村。母亲放下背篓,歇气。我却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走了。我明显地感到中午吃到肚子里的那6个油粑粑已经不存在了,那6个油粑粑在我身体上带来的能量已经完全没有了。我又饿了,还饿得厉害。母亲在路边找到一口水井,胡乱地往嘴里灌了一气,看看天色,不由得紧张起来,喊我快点来喝水,然后继续赶路。我懒洋洋的,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来到了水井边。

喝完水,我们母子又上路了。我跟在母亲的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渐渐的,离母亲越来越远。

猛然,前面的母亲惊叫起来:老五,老五,快来!快来!快点来!语气中满含惊喜。我的精神为之一振,鼓起劲,快步跟上去,来到母亲的身边。母亲来不及放下自己背上的背篓,就吃力地蹲下身子,一边放背篓,一边盯着脚边的一块地方不挪眼。我惊喜地发现,母亲的脚边,竟然有四颗花生,完好无损地,静静地趴在地上,不知是哪位过路人遗失下来的。母亲放下背篓,警惕地对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确定路上没有一个过路人后,才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把四颗花生捡了起来,然后用双手捧到我的面前:来!老五,快吃,吃了就有力气走路哒!吃完以后,我们就快点走,不然天黑哒就走不回去哒!

我急不可耐,从母亲手中抓起四颗花生,来不及剥壳,就往嘴里丢。母亲急了,抓住我的手,将还没有落入我口中的花生抢了回来,一颗一颗地把壳剥好,然后一一送入我的口中。吧嚓吧嚓,吧嚓吧嚓,我没有细嚼慢咽,就让四颗花生滚入了腹中,然后拍拍手,拍拍肚皮,抬起头对母亲说:妈!我吃饱哒!我们走吧!猛地,我发现,母亲的眼中全是泪花。我赶快扑入母亲的怀中,哭了起来:妈!你怎么啦?妈!你怎么啦?

老五,没什么!不要怕,不要哭!我们赶快走路,赶快回去!母亲挣开我的身子,蹲下来,重新把装满红薯种的背篓背起来,牵起我的小手,快步走了起来,朝着那个叫做南岔的地方,那个家的方向。

夜色还没有浓重起来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了南岔渡口。万幸,渡口的这边刚好有船。母亲牵着我,一步一步,从跳板上跨进渡船以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因为,我们就要回到家里了。

2007年的春天,事隔近三十年后,母亲在我的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走完了她的生命历程,灯枯油尽,与世长辞。操办母亲丧事的我几欲昏厥,悲伤无以复加,但是我没有忘记近三十年来的一切。我吩咐大哥和姐姐,一定要挑选4个新鲜的,刚刚出锅的油粑粑,还要4颗籽粒饱满的花生,一并供奉在母亲的棺木前。因为成年以后的我才弄明白,那天4个油粑粑落入母亲的腹中不到一刻钟,母亲就饿了,饿得比我厉害好多倍。背上的红薯种是一家人的希望,母亲再饿也不能吃。捡来的4颗花生给了我吃,因为我是她的血脉,她宁愿自己挨饿也要让血脉好好延续。从利福塔回到南岔的遥远路途,母亲不仅要背负沉重的红薯种徒步30余里,还要与饥饿展开残酷的斗争。那需要多么强大而又源源不断的力量哟。

我想,那种力量一定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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