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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南边
2014年11月17日 来源:www.mengpakezhan.com 编辑:mengpakezhan.com 已被浏览:
何重

  一

  继续前行,我们往东南边的村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想,这些城里人远天远地来,到底招不招人喜欢。

  我们举着一面红旗。采风团新制的供以后在几个区县轮流转的小方旗。我们列着队,试图超越那些收割后的田野上由种田人垒起来的金黄色草垛,然而它一个接一个总是无休止地出现在视线中;还有那些鸡,一群一群的,像是从林子里扑腾而来的野鸡,红着冠子,跺着脚,吃着蜈蚣、蟋蟀和秋天里的下口菜;牛和狗走得不紧不慢,对我们的态度很不明朗,听到我们队伍中的几声口哨,就眯缝起眼睛,响着铃铛站在不同方向朝我们张望;比山顶还高的就剩天空了。那上面没有飞机拉起的白烟,也没有凶猛的大鸟,甚至没有一丝雨意。只有白花花微热的光和浮冰般来回走动的云。空气在轻微地呼吸,里面杂着些模棱两可的声响:有飞蛾飞不动时的落地声,蚯蚓躲在暗处的松土声,满巢蜂蛹在睡眠中发出的鼾声。

  穿黄色衣服的小伙子一直往前窜,把队伍的秩序都搞乱了。他留着显得略长了点儿的头发。假如换成小平头,照样可以很文艺,很仓央嘉措。姑娘们都让着他,因为由他不小心带出的简直可以忽略的一点点尘土,随时有可能弄脏围在姑娘圆滚滚腿上面的黑色小皮裙。当小伙子愣头愣脑地拐着步子正要走到旗手前面去的时候,领队说:“我们到达了。”

  路一下子分成了许多条。

  在这里,大家都想抢先看到和别人不一样的情况。就像一本很大的书,立马就被你一页我一页七手八脚地一阵乱翻。就好像生下来没见过有这么值钱的东西,心慌意乱到无法控制的程度。如果你认为已经很富有了;自认为取得了一时期的最高成就,创作颇丰;自认为有硕果累累的美满婚姻;或者自以为曾经备受冷落,甚或经历了一大堆麻烦和纷争,那就显出浅薄来了。当我们在东南边上把心降临,面朝静谧含泪坐下,这时,会听到一个声音说:“醒来吧!再不醒,河水就会把河岸给湮没了。”于是,乡村的美,会使平穷的我不再拮据,并使得我们同一些挠心事作出让步和妥协。这种改变是不经意的,过后是会令我们惊愕的。动身时,城里的那一档子事儿真让人无所适从,并开始昏昏入睡;可眼下,一个个都有了很好的表现,有说有笑。如腮帮发干的鱼发现流水,又开始活蹦乱跳起来。

  二

  路是贴着地的一根长藤。过了上坡,又是下坡。三三两两的院落是结在藤条上分量很重的瓜。千年开花,千年结果。溪桥纵横,柳林成荫。纯木头的房子,老的硬朗神气,新的木香馥郁。这一个刚和我们打了照面,下一个已在前面不远处的拐弯地方露出端倪。像我梦到过的那样,土地飞快合并过来,不是我在走过去,是我看到的村庄一个个向我扑来。地上的白月光,清水鱼,丹桂,红薯,黄豆,落花生,六月花椒,七姊妹……结着伴来到我身边。

  地上生产出越来越多的东西。

  “这地方土地成色很好,人的水色嘛,也不错。要讲来龙去脉的话,以搞生产为例,建国前和建国后是不一样的。过去,政府不关心。那时我们好像不属大庸管,保长、甲长也没有共产党的干部好。农民租地主、富农的田,好田二八分成,中等田四六分成,打到的粮食交了租,连吃饭也成了问题。遇到天干虫灾,束手无策,就舞草龙灯,设坛求雨,打蘸求神。不少人还是背井离乡,沿门乞讨,流落外地。

  “解放后就不同了。人民掌握政权,减租减息的政策,又搞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八字宪法。大跃进的前一年,一九五七年,粮食大丰收。后头,沅古坪区六个乡,王家坪也在内,合并成东风人民公社,口号是一大二公办食堂,一家一户不准开烟火。提出要夜战马超,老年人学黄忠,青年人学赵子龙,妇女学穆桂英,不讲实效。半年,粮食就空仓了。饿死人不说,还给国家埋下了困难的种子。那个日子想不得,那真是想不得。

  “再后来,四人帮干扰,评思想红不红,思想好的就记高工分,一个工值一角多钱,那也不是个事。

  “打倒四人帮,三中全会一开,王家坪、关水坪、两河口、八家河、桥边河、石堰平开始搞三系杂交稻,中央一九八三年发一号文件,土地承包,粮食丰产,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

  “王家坪出人,军界、政界,读书读出去的,外国留学的,一大帮。最狠的,数石堰坪和砂子垭。”

  当群山隐没在阴影里的时候,王家坪马头溪场子上唱了首场大戏。我把同伴们听戏的时间花在同几个老师傅的交谈上。一个讲得不周到的地方,他们中间的另一个就插进话来补充。很多话我记不全,只记下了吃饭、生产和盘孩子读书之类的。

  就这样,我在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身边忙乎,在他们的回忆中过了头一宿。

  三

  母鸡出笼的时候,村子在晨曦里又继续酣睡了一会儿。

  云朵已经飘到群山之间,从各个方向吹来的风在一个山丘前打住,不动了。

  时间仿佛在往后退。

  我们把一个不高不低的地方站得满满的。十月的草,在坡前坡后显得比别处的要青;地,一垄一垄,一直往上盘,盘成个螺丝状。地里盛开着荞麦花,红杆绿叶满天星。 

  “打很早很早以前就这样了。”地里忙前忙后的妇女说。

  司命爷爷上九天,我同此日抵幽燕。

  但将好事向君奏,莫把狂言对帝传。

  半世功名原有准,一家福禄造无缘。

  祈爷细阅题名录,报我名题第几联。

  这诗是李尧写的。因为这里是他所办的天香书院的老屋场,年长月久,就把这地儿看成是李尧的了。李尧可能不看好我。就在队伍中的长者组织一行人向他慎终追远行晚生礼时,我在默想这诗是怎么开的头,猜测李尧一介书生如何去北京赶考。我没赶上同伴们行礼的步调。只听见长者在高处的平台上就着四开本大小的李尧画像对我们说:“这个人啊,才华横溢,九都文化是他搞起来的,从他开始打出了旗号,可以用万岳朝宗来形容他在一个地方的影响力。放到现在,他考个北大清华,考个全国状元,稀松平常。可惜他参加的是科举,是八股取仕。但他考取了进士,不像鲁迅文章里所不屑的靠捐出来的进士,那是相当地了不起呐!”尽管李尧这诗难有“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的奇葩手法,但仍免不了有点讨好取悦之嫌。然而他必须要向当时的光绪皇帝,向垂帘的老佛爷说明情况,表达心切。设身处地,他是蛮讲政治的,一边拿话去试探,一边站稳立场,敏锐性强。我们应该学习他,理解他。

  仪式花掉了一晌午。这当儿我不敢东跑西颠。冈上插满了杏黄旗,搞得像封神榜姜子牙斩将封神,搞得像梁山聚义。事实上,书院的遗址比较大,可以修三、五进的房子,两边配上耳房,双手推车。当年肯定有四县十八乡的学子在这里十年寒窗,诗书礼乐,穷经皓首,格物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压根儿没想到百余年后还能这么热闹一回。

  李尧少时聪明,晚年多病,不能亲政,书吏僚佐,乘机舞弊,亏欠金库数万白银。病殁不准运梓还乡,传世之作又遭文革火焚。他的这块地叫“泰子山”,结出的玉米棒子又大又甜。这不由使人觉得,一切乱象出于心乱。心不乱,人就不乱。人不乱,世界从来就太太平平。

  山下有个大院,摆着笔墨。我看着同伙上去写,写出了好几首“七步诗”。我想了半天,想不出诗,只想出“李尧你好,泰山有宝”这样一句。正要把墨,纸笔却被撤下。场子让给了十来个脸儿红扑扑的女汉子,耍着元宝,跑着“S”图,幺吼幺吼平地里舞出一条巨龙来。

  四

  从我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能很清楚地望到一个走马换将的旧戏台。只要靠近祠堂,从外面观察,日出或傍晚的任何一个时候都能望见那个舞台的倩影。和整个祠堂的年代一样,在油漆剥落的区域沐风栉雨。可是现在,蒿草丛已经在屋顶上长得气势,结出的灰尘样大的种子徐徐落进祠堂墙根的蚁穴,等着在明年苏醒,长苗。

  “记得我们祖上说,办重要的事一般都在这里。祠堂两层,只有一个门,四面青砖封死,四合院紧扎得很。要是今天不开门,你们根本莫想进来。

  “即使你们不进来,我也常到这儿坐坐。一坐就坐到天黑。在这个地方能记起几代的事。除了过去,也可把以后的事想得老长老长。闲时,就聚在这里谈农事,拉胡琴儿,消耗时光。运气好,还有人管饭。

  “考虑你们来那么远的路,我们一早就开了祠堂门。拿出小条凳摆在大路上,兴了三重礼数。最能说会道的执事才帮你们解开了‘拦门’这一关。说个不该说的话,每一道‘讲礼’的关卡上,都是看你们时间匆忙,好心好意才饶了你们,凑合着放了你们进到里面来。土地、木莲、阳戏、地方戏,都准备了全本;刚才还拉起高腔,和你们对歌。

  “我们的祠堂是有历史有记忆的。在村子进进出出,我们木山村进进出出是有感觉的。在你们到来之前,大家就知道你们要来了;即使不能估摸有多远,但从哪个方位来,这个约莫是有数的。所以这几天我们都在忙,把过程尽量想细,把祠堂里里外外布置齐整,把村里的人都来空了。连素来不舍得轻易露面的漂亮丫头也给带来了。你们也听到了,刚才她乖乖致致念了一小段儿欢迎辞,声音清亮,还给你们敬了礼。为待见你们,已经动用了村子里所有的力量。”

  确实,村子空前地欢迎我们,可一点儿也不怕我们。有时候,我还真希望自己不是那么上年纪,能和他们一起闹腾,能融进去帮他们做点事。不过,我不懂这里的规矩,做事也毛糙。就在他们带着面具唱“土地”,严严整整化了妆穿了行头演阳戏的空隙,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大中用了。我少了点什么,不是岁数大岁数小的问题,而是没有了村里人这股子对生活的炽热劲儿。我生怕他们一眼就将我看透了,我越来越不好意思起来。假使少了今天的祠堂见闻,我真的想不到自己还有很多地方要去,有很长的路要走,通往天黑还有一大段的光明呢!

  木山村,一个人气集中的地方。我们从仅有的一道门里走出来,走到前头前头了,还有人在我们后面唱,在古老的四合院里唱,直唱到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接下来的每个晚上,我还以为自己在那里面,直到黎明时分吹起的风把他们的歌声带走。

  五

  这里和镇上的文化站相通,是靠着像蛛网一样细密得快要看不见的丝连在了一起。村里表演的曲牌和歌儿被镇上的文化人配上简短的名字,编成了数不清的小本子。几十年来,这些民间文艺的灌木丛已经长成了茂密大树。全国像这样茂密的也没有几处。

  肯定是这样的。

  张绫屏离开镇上往城里去的时候,有人很是担心。他一走,王家坪的文化会接不上气,担心他人一走,很多东西也会随他而去,马头诗社会办不下去。镇长甚至想到要从城里请个能人下来,为的是不让村子里那些张望的眼神失去神采。

  其实没这个必要。有一棵树就要长好了。

  张站长走后,他就从林子里冒出了头,从原来走惯的路边又开出一条新的路。他撤掉一些多余的篱笆,在镇上、田野上点起篝火。三天两夜,他一直在我们队伍里转悠,当我们的向导,关心我们的伙食。每到一个村庄,他都在我认为最核心的位置活动。席间,他组织庄稼汉给我们五十多人轮番敬一口小酒,煽动大家唱歌。忙不迭向我们展现一组阳光下人见人爱、苦乐自知的娑婆世界。

  这个人就是李炎雄。是乡土小说不可多得的人物材料,是一个“哼哧哼哧”地跑在乡村文化道路前端的人物,是一个不知拿什么笔调去表现,至少是和前人不一样的人。

  有一位同事告诉我,在他看来,中国的农民都是相似的。不完全是这样。这里的农民要像一亩梦田、半部春秋一样看待。他们的见识、艺术造诣,已经盖过了任何一部电影、舞蹈剧,他们的原创性、情节性、多样性,足以让职业作家汗颜,特别是让评论家们产生误判。就连一位老支书介绍他们村的几句散淡的话,也使围他而坐的各式各样的作家们不时点头称赞。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以他为明证的。在场的镇上书记,区里市里的领导都安静地倾听他的大白话。他讲的道理不仅仅在村里适用,拿来管理一个很大的地方也绰绰有余。用马克思主义的话来说,都是阶级兄弟,定能互相理解。出书,并不代表一个作家命运的全部;但土地,历来被认为是农民命运的基本部分。然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问题是,年轻人接二连三从父辈们朝圣过的深沉土地上走了出去。他们一走,村里就留下了空白。留下了乡土文艺的断代。如何续写这片文化全景,可是一个大麻烦。

  从这个角度切入,我在村里周游,急切地想找到一个年轻人。我想问问他的方向,问问他为家乡考虑的种种可能。

  是啊,很多情况就在我们眼前悄然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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